到逹葉里溫時是凌晨四點二十分。很順利便取回闊別了二十多小時、途經九千公里後的背包。
在入境櫃位處排隊的人大概有三百人,當中看不見有從西方來的遊客,絕大多數是當地阿美尼亞人,他們有著高加索人的特徵 —— 黑色、深褐色的頭髮、深陷的眼窩、鼻樑中處突出隆起。置身在當中,我東方中國人的身份格外顯得另類怪異,這是我第一次感到一種被另一異族包圍而產生的不安,一種自我想象出來「被邊緣化」的威脅。
輪到我上前到入境櫃位,將特區護照、機票票尾、及早前已辨妥的電子簽證副本交到那位眼睫毛超長的女官員。人們說眼睫毛長的人是很熱情的,此刻我可給你一個反證。女官員續頁翻查我的護照,期間只問了我是否第一次來到亞美尼亞,跟著又跑到其他櫃位詢問別的同事,我在櫃臺前等了足足有二十分鐘,最後才獲准過境。還以為事先申請了電子簽證,手續會簡快些。據我從阿美尼亞官方網頁中理解,大多數國家及地區的公民(應包括香港、但不包括中國)都可以取得落地簽證,但以防萬一,我特地以電郵查詢,回來的答案是我要到阿美尼亞駐海外領事館辦理簽證。阿美尼亞駐海外領事館?香港沒有,北京、曼谷有,難度我要飛到那裡辦證?所以我嘗試申請電子簽證,理論上電子簽證是給予那些可以獲得落地簽證的人士申請,所以實際上沒有人會特地去申請電子簽證。在電子簽證的網站上,列出所有可申請的國家及地區供選擇,香港也包括在其中,而我能成功申請電子簽證,說明那個電郵回覆是不正確。
在機場大堂遇上了兩個亞美尼亞中年男人,一個樣貎詳和可親,另一個身材瘦削,穿上綠色緊身褲。他們說是自小認識、情同兄弟的好朋友,但他們的身份各自卻有點不同:一個是土生土長於亞美尼亞,經歷過被蘇聯統治、解體、最後國家獨立,而另一位則在二十年前跑到法國樂於成為當地公民。這位身在異鄉的亞美尼亞人其實是他們民族的大多數類別,因為亞美尼亞當地人口有三百萬,而身處於外地的卻有八百萬。他說他渴慣了西方民主自由的奶水,永不會返回亞美尼亞居住(他說他在香港有一位男朋友),另一位詳和先生比較小說話,但這時卻眼目向上,很不悄的表示不贊同:民主?什麼是民主?虛無縹緲!當然他那位法國公民朋友自有其標準答案去回應。
等到了清晨七時左右,步出了機場準備找公車到市中心,立時感到一份清新的涼意,這原來是我在踏入香港機場後第一次步出室外,向前行不足數十米然後向左拐,目下盡是一大片空地,有幾座光禿禿的蘇維埃式低層大廈,一個淍零的停車塲;就如呼吸著沒有人曾呼吸過的空氣,我感覺自由得很。
上了一架當地叫 marshrutka 的十二座位小巴,沿途不斷有乘客加入,最後坐的有十二個,企的有十個(正確點說他們不是企,而一個貼一個半彎下身子,頭和背脊頂到車頂下),推拉門也機乎關不上。這類型號古舊的小巴是亞美尼亞最常見的交通工具,大型巴士的數量卻非常小。而體積細小別緻、四四方方的古老俄羅斯型號私家車隨處可見。一路上由機塲到葉里溫市中心,全都是簡陋破舊的低層民房,毫無吸引,但當看到街上普通市民清早上班上學的景緻面貌,窺見生活的某個真實面時,你就得知一個貌不起眼的地方都會有叫你著迷之處。
小巴司機在市中心一個破舊的公園前給我下車。這是上午八時半,公園裏有幾個孤獨的老人,分別各自座在長櫈上,目光空洞。廣場中間放置着一座乘馬飛奔的武士 Vardan Mamikonian 的銅像,與我眼前破不復修的地面比對着,感覺淒戚。出了公園,我要再乘地鐵到旅館。在地鐵站內、在車廂中,看到當地人的面目都很冷漠,沒有什麼表情,有些看見我是外來的遊客,還報以懷疑的眼光。這無疑是一個很大的誘惑,給你一個想像空間,以為這是當地人的特徵。但深想一層,在香港每一個早晨在地鐵車廂內,你見到上班一族,又或是在更早的清晨的勞工階層,豈不又是這樣嗎。還是不要自以為聰明,將別人概括分類。
在旅館安頓後昏睡了三個多小時,然後出發到市內一個名叫 Kond 的舊區。區內由彎曲的小巷貫穿,房屋是由灰土石築建而成,比較簡陋,與一條馬路之隔的已發展區有著明顯的差別。舊區的邊緣處正有一個興建中的地盤,進入區內,沿著小巷而行,見到周遭有老人家坐在屋外聊天,小孩在玩耍。
陽台上有個大叔向我叫喚,揮手叫我過去。我猶豫著,不知其所意,於是他從梯級下來靠向我,示意叫我跟他上陽台。他與一位朋友正在閒待著,一邊開著電視機看劇集,一邊開著收音機聽音樂,長木桌上擺放着一紙有待完成的填字遊戲。他叫我坐下,示意要我放心,然後叫了一位年輕,大概十七、八歲的女子上來吩咐她什麼。妮子沈靜矜持,身段小巧,腰子纖幼,穿上印有賓尼兔的貼身黑色T恤。她隨後奉上兩碟西瓜和蜜瓜。這兩個男人其實沒有什麼目的,只是看見一個遊客,拿著相機,四處亂闖,他們盡地主之義來招呼我。跟著他們又叫了其他親戚上來,連同他們兩人一共六人,包括剛才拿生果上來的那女子和一個十一歲的男孩,他們是表姐弟或是堂姐弟,另外還有他們二人的母親。
男孩叫 Sergis,每週三天學習英語,說準備將來長大成人後到美國。原來他母親在身懷著他的時候到美國並在當地產下他,據他母親說 Sergis 可到美國居住,我心裡想不知當時是否與現在香港的雙非嬰情況類似。那女孩正在唸大學,準備將來畢業後教導失聾小童。基本上我們的對話是透過這男孩嘗試作翻譯,而男孩本身也很好奇,問了我很多問題,又問我會否再回來,又問我覺得亞美尼亞女孩是否漂亮。以我所知,Kond 這舊區正在不斷遷拆,當中有居民不願搬離,亦有人希望得到合理賠償,足以在巿內其他地方購買居所,改善居住環境。我問他們現時所住的地方將來會被遷拆,男孩嘗試意會我的意思,然後用亞美尼亞語翻譯,跟著他們都搖搖頭,但我不肯定他們是指這裡不會被拆,還是他們不願搬離。
最後我要向他們道別,逐一握手,桌上還剩下很多西瓜和蜜瓜。
葉里溫國際機場內入境大堂
好客的大叔
Kond 社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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