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多年後重臨到這間茶餐廳,為什麼?在私密的陰暗處,在沒有預先提示之下,猛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人和物。一是那個沒名字的姐姐,眼大短髮。人的相貌可隨年月而變,但嗓音不會變,我就是還記得起她的聲調。而另外我突然想起有關這茶餐廳的,就是炸雞扒飯。前者先行,後者伴隨而至。

近幾年,舊式茶餐廳因大幅加租而被迫結業的例子多的是。所以當在網上稍作調查後,確定故地仍在,心中被一份迷惑揪住,在情感上產生一種麻醉的作用,我欲反應卻無從。定神過後,只覺得難以置信。突然這一刻,就是時光轉瞬即逝的這一刻,硬生生的接連到往昔的時光。搖呀搖,搖到那處遙遠的深山,飄呀飄,飄到那天沒被記載的黑夜……據說人臨終前,生前所經遇的人事會一幕一幕重播眼前,如同影畫戲。

站在馬路對面先作出打量,好像久別遇故人一樣,要查找對方臉上經年月所留下的痕跡。周圍的店鋪已面目全非,街口的惠康超市不見了,兩座翻新大廈還圍着竹棚和綠色的絲網,一前一後夾着這茶餐廳,令這小屋顯得格外渺小。門前左右兩邊貼着紅底白字的長形落地招牌,從上而下寫着餐廳的名字,像一副對聯。

推門進內,喜見室內的佈置裝修和以前竟沒兩個模樣。青綠的枱椅,噢,連地板磁磚也是淺綠色,那就是仍然印記在我腦海中對這地方的視覺色彩。靠牆兩邊為四座位長方枱,中間地方則擺放了三張圓枱,是典型茶餐廳的格局,亦是跟二十年前的一樣。這兒特別之處有二:其一是那個開放式廚房,從外邊可看到一塊塊牛扒豬扒雞蛋是怎樣在那塊黑色的鐵板上翻來覆去,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音。另外,在這裏你是要先付錢,然後待食物弄妥後,自有人會在廚櫃後面叫喊,客人就上前取食物。

不僅故地依舊在,就連人物也在,你説奇不奇。說的不是那位姐姐——小小收銀機櫃台後的那張高櫈處,空蕩蕩的,人去樓空,像一幅拼圖遺失了最重要的一方塊似的,難免帶給砌圖的人功虧一簣之感。而現在那個位置就只剩下一個無聊人那份依依搜尋的眼光。

那個依舊在的人是我意料之外的一位,可我一眼就認出他。我記得二十年前,大概是星期六的一個下午,他從廚房衝出來,向掛在牆上正播放着賽馬的電視喊着:「頂住!頂住!」

「呀……雞扒飯吖,唔該。」我向這男人說。我真的幻想不到終於舊地重遊,點叫着以往慣常在這裏吃的雞扒飯。

「好!要咩汁?」他依然同以前一樣,朗然有力的回答客人。我真的要再說一遍,在這點上,他沒有絲毫改變!

「豉油汁吖。」

「蒜溶汁,好。要唔要飲嘢呀?」

「唔係,我係要豉油汁……唔……有冇美極汁呀?」

「美極汁響枱面自己落嘅。」

「好,我要美極汁,另外一杯凍檸茶少甜吖,唔該。」心想起以前廚房內放有一大支巨型的美極鮮醬油,是食市專用的那種,而現在已是每枱備有一小瓶了。

他手腳明快。「飲住凍檸茶先。」這是他以客為本的標準語句,俸上飲品後就着客人先坐下,悄等待一下食物。

我選上一個對住他和廚房的座位,好讓我重溫熟習這裏的一切。對,二十年前,一個少年人就用上他的赤誠,在這地區附近的一幢樓房,渡過無數的週末和週日。雖然自我內在的矛盾永遠像鬼一般付身,揮之不去,但總覺得那些年,和朋友活動過後到來,交談是簡單直率一點,人也透徹一點。那時相熟的朋友現在已沒有再連絡。此時此刻,在這明媚的下午四點時份,陽光隔着玻璃門和窗,從街外照射進來,我看到一幅稍微過分暴光的靜態圖畫。一個大叔正在專心鑽研在一份馬報上,旁邊放着一杯奶茶和一碟吃了幾口的多士。另一個嬸嬸在我較遠的那桌子旁,吃完了餐,把頭微微垂下,閉目養神。他們和我一樣,在這茶餐廳裏各自有自己的空間,做着自己喜歡的事情。

那個打點一切的男人大概是這裏的老闆了。以前我就從未認識到他這個身份,只以為他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青哥兒,當上廚房和樓面管事之類的打工仔。或許年間起了什麼變化,又或是這間店原是他父家的,那就不得而知。

一位師奶走進來。「靚女,今日咁遲呀!想食啲咩?……凍檸茶走甜咁嘥!」那男人一面弄飲品,一面和這熟客攀談,説到自己十一歲唯一的女兒讀書的事情,什麼課外活動呀,什麼每年遊學呀,這樣那樣花了多少錢。大抵和其他香港父母一樣,他也感到一份壓力。但言談之間,卻無法掩蓋因這份關愛的活力,而生發出的欣慰。「我個目標就係湊大我個女!」這就是他向那位師奶表白的人生喧言。

店內有兩個打雜送外賣的少年,一肥一瘦。其間老闆用相對較調和的聲調,和那瘦的談起這少年將來的工作目標,好似是少年人希望將來開食市舖頭之類。那肥的躲在那瘦的身後的一轉角處,明顯是被開老闆的視線,時而暗地裏拉拉那瘦的少年的衣角,彷彿他們之間有着什麼秘密似的。隨後老闆吩咐那個肥的送外賣,將一白色背心膠袋包好的食物遞給他,然後向他說:

「嗱,送埋呢張單都冇乜單㗎啦,之後咪上吓網,吹吓水,半粒鍾啦,你唞氣時我都要唞吓氣。」

待肥仔走後,老闆又繼續和那瘦的回到之前未完的談話。他說凡事要留心人家怎樣做,要肯學肯捱,又分享他以前做洗碗時,怎樣觀察廚師做餐。方才就是有另一個在廚房打工的,告訴他打算怎樣調製雜果賓治,他可立刻斷言選用的飲品沒汽,令雜果不好吃,賓治不好飲。但他仍叫那廚房工自己做,自己試,親身嘗嘗味道如何。

他對着那瘦子,意指已送外賣的那個肥仔說:「唉,呢啲人冇用架,話俾佢上網,好似中咗六合彩咁。洗完碗之後嗰幾粒鐘佢做撚咗啲乜?傻下傻下渾渾噩噩咁。呢啲人可以用兩個字嚟形容,係垃圾,廢物都話可以再循環。……你唔學嘢,冇實力㗎,第二時天時地利人和,你真係有機會自己做,乜都唔識,點解唔識呀?咪就係唔撚學囉!」

你可能不認同這位茶餐廳老闆對別人侮辱的說話,但這一刻我體會到的,是他在述說一個有目標,要努力向上的市井故事,一種地道的、屬於我父母輩的香港式拼搏精神。其他的甚麼香港核心價值,太遠了,顯得太高雅了。